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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語

一、

世人為卑下業,種種求財活命而得巨富,世人皆知。如世人所知,我亦如是說。所以者何?莫令我異於世人。

諸比丘!譬如一器,有一處人名為揵茨,有名缽,有名匕匕羅,有名遮留,有名毗悉多,有名婆闍那,有名薩牢。如彼所知,我亦如是說。所以者何?莫令我異於世人故。

如是比丘!有世間、世間法我自知自覺,為人分別、演說、顯示、知見而說,世間盲無目者不知不見,我其如之何!

比丘!云何為世間、世間法我自知自覺,為人演說、分別、顯示,世間盲無目者不知不見?色無常、苦、變易法,是為世間、世間法。受、想、行、識無常、苦、變易法是世間、世間法。【契經 五陰誦】

 

對佛弟子而言,佛陀的偉大是無庸置疑的,佛陀的成就遠超過一切世間諸天、魔、梵,沙門、婆羅門。所謂:天上天下無如佛 十方世界亦無比 世間所有我盡見 一切無有如佛者。這雖然是佛弟子一致的信念,但若欲向世人宣揚佛法、傳授正道,就必須舉出佛陀之所以偉大、成就之所以過人之處,沒有例證的吹捧、吹噓,絲毫沒有取信於人的說服力,是以佛弟子得盡其所能地描述佛陀的豐功偉業。

 

於是,佛弟子遇上了前所未有難題:世人只習慣世間思惟,所有的認知、價值取向與思考模式,全都是一貫的向外攀緣,所關心的無非是些獲利多寡、官能的愉悅舒適、他人的認同與肯定、眷愛物件的一顰一笑、生活環境的變遷等等外境的狀況。至於必須反觀內省的五受陰無常、六根律儀、離欲寂靜等隨順四聖諦的思惟方式,人們不但陌生,而且還會引起本能性的抗拒與反彈,因為人們會感到不能隨心所欲甚至覺得受到侵犯。然而,寂滅涅槃是佛陀成等正覺的內涵、四聖諦思惟是正法的核心、離欲解脫是僧伽畢生努力的唯一目標,捨此別無佛、法、僧可言。世間與出世間、欲貪與離欲這類二律背反的僵局,幾乎不可能有妥協的餘地,佛弟子想破解僵持而弘揚佛法,註定要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所謂窮則變,變則通。佛弟子開始以世人所欣然接受的方式介紹佛陀,為了推崇佛陀的神聖不凡,六牙白象入胎、從右脅生、九龍吐水以及各式各樣的本生故事被肆無忌憚地渲染,佛陀成就被推演為多生累劫的努力,以利於逐步被‘提升’到超越平凡人的神化地位,成為眾人信仰的物件,而且時隔佛陀入滅的年代越久,佛陀成道的故事越是光怪陸離,似乎唯有如此,世人才能心悅誠服地拜伏於佛足。殊不知,今日佛教徒所信仰佛陀的各種萬德莊嚴,諸如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放光動地等,都是在佛陀入滅之後才被諡封的,無關於佛陀本人的真實事蹟。

 

雖然,這樣的異方便的確吸引了眾多信徒,讓佛教因而盛極一時,可是卻也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後遺症,借大乘《楞嚴經》的名言‘因地不直果招紆曲’來描述最貼切不過。原本打著「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的如意算盤,但這些受欲勾牽而入佛門的教徒,卻再不肯修正他們原先所認同的觀點,他們堅持‘唯此真實異則虛妄’而不肯改入佛智,因為那才是他們發心入佛門的誘因與動機,也是他們唯一能夠接受的信念。可想而知,佛、法、僧的面目在新潮流全面性的顛覆下,也就不得不與史實漸行漸遠。佛教徒回憶起佛教史上的中印法難、西北印法難,及傳教至漢地後所遭受三武一宗滅佛等劫難,無不哀傷悲慟。可是那些外力加諸於正法的傷害,比起佛弟子自廢武功式地壞亂正法,實在是無足輕重。

 

佛陀早說了:‘如世人所知,我亦如是說。所以者何?莫令我異於世人。’佛陀是人,和所有正常人一樣,佛陀的色無常、苦、是變易法,受、想、行、識無常、苦、是變易法。種種求財活命而得巨富的商業行為是一種平實、平凡的生命活動,其間的因果法則是人人都能輕易理解的;而解脫欲貪束縛的梵行也是一種平實、平凡的生命活動,其間的因果法則也是同樣的昭然若揭,並不帶有神秘、神化色彩,行商和梵行的差別,僅在於求財活命是淪落生死的‘卑下業’,清淨梵行則是解脫煩惱的‘增上業’!

 

神話、預言雖能製造‘不可思議’的驚奇、崇敬與神聖氣氛,並引發虔誠信仰的效應,但它終究只是由五受陰經營起來的世間世間法。思惟四聖諦雖然僅是平凡無奇的思考行為,卻是能令五受陰寂滅的出世間依憑。莫令佛陀異於世人,別將佛陀妝扮成不生不滅如如不動的佛性,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千處祈求千處現的神祇。

    

二、

 

時,有婆迦利比丘在佛後執扇扇佛,白佛言:‘世尊!若於三藐三佛陀起非三藐三佛陀見,彼見亦緣界而生耶?’

佛告比丘:‘於三藐三佛陀起非三藐三佛陀見,亦緣界而生,非不界。所以者何?凡夫界者是無明界,如我先說:緣下界說生下說、下見乃至下受生。中、勝界說生勝說、勝見乃至勝受生。’【契經 雜因誦】

 

正法、真理的運行是遍一切處、遍一切時、遍一切人、遍一切眾生的,但正法的傳佈卻必須有時代的背景條件配合。這並不是佛法有其時代的局限性,而是人們受到環境背景的局限,有其無能正視正法的偏狹執取。

 

中國先哲說:民以食為天、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在民不聊生的世代,榮辱非關大局,溫飽之類的民生大計,可以迫使人們蒙羞受辱、委屈苟且,只消保得住一條性命存活下去,就是人們最強烈的渴望、最重大的目標。除此,談什麼都是多餘。

 

在基本民生問題的困境獲得舒緩之後,人們開始將注意力放在積蓄或謀生能力的訓練之上,克勤克儉奮發向上,為的是不再受到饑寒侵逼的脅迫。這種時候,誰會對真理、解脫發生興趣?

 

當努力奮鬥一段時期之後,社會逐漸富裕,危機意識消退,人們開始有餘裕、餘暇追逐享樂,文明也因大量人才的投入而長足進展。在這歡樂氣氛中,人們驚訝於自己竟有如此豐沛的感情、絕佳的創作能力與遠較其他生靈高超的智慧,而顯現出極度的自我膨脹。很自然地,出世、修行這類傾向退隱的行徑,不經思索地被視為失敗、失意者逃避現實的表現。

 

直到物欲滿溢、感官飽脹之餘,人們總算察覺到心靈渴望充實,於是追逐聲色犬馬的‘主流價值’受到質疑;愛、慈悲、利他、非暴力等性靈訴求被提出,宗教、哲學受到重視,社會嚮往詳和之氣,人們盼望這渴求滋潤的心田,能在受到仔細地灌溉照護之後,回饋給人豐美的果實。至此,是否就是發揚正法的契機到來呢?言之過早!此時人們正和自己的心靈度蜜月,如醉如癡地迷信心靈的神話意境。當此之際,倡導厭離的正法簡直猶如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票房毒藥。

 

一旦人們終於認識到,縱使提供再多的心靈雞湯、心靈補帖,仍然無法填補心靈空虛、達到脫胎換骨的療效,才開始考慮由一味尋求滿足的消極模式,一轉而為自我改造的積極態度,難能可貴地發展出修行的理念,期待修行的冶煉使性靈得到浴火重生的神聖昇華。在嘗試各種形式的修行之後,人們終將領悟到心靈修練的最高境界莫過於禪定,禪定使人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喜樂、詳和與寧靜,甚至獲得神通,禪定將使人類的心靈力量發揮到極致。別急,正法還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人們此刻正沉醉在禪定神通的大威神力中,誰願意接受解脫、涅槃的真實內涵竟是讓生命現象永滅無餘?

 

最後,非得在用盡一切努力充實、開發、修練心靈,甚至能隨心所欲地出入定境之後,人們才有機會認清心靈並不帶有想像中豐沛圓滿的神聖氣質,即使在高度的心靈淨化與心力開發之余,無常的生命現象依然叫人感到挫敗、感到老病死憂悲惱苦的壓迫,依然得不到永恒、終極的安樂滿足。這才是正法開始受到人類青睞的契機。

 

從民不聊生到修習禪定之間各有不同的層次與訴求,不論是何種層次、何種訴求,宗教都能提供慰藉與依靠,藉由宗教,人們可以在努力之餘更進一步以信仰祈求溫飽、祈盼福樂安康、祈禱國族強盛、祈請世界和平、祈願借神力加持而修行有成。

 

信仰,是相信冥冥之中的神聖力量、仰盼這全知全能的神、佛菩薩,能發揮眷顧照護的愛與慈悲,滿足自己雖卑微但迫切的願望。有些宗教人士希望劃分迷信與正確的信仰,他們獨斷地評定,追求性靈提升的便可承認是信仰,其他膜拜神像、驅鬼下符、祈求財富的,就屬於迷信。事實上,只要是相信並仰盼冥冥之中具有超自然力量的上帝、神、佛、鬼魂能垂憐眷念或賜予庇佑,甚至相信星象、風水之類雖無關人格神卻也能左右人類命運的神秘力量,都屬信仰,無論所祈求的是復仇的力量或靈魂的昇華。

 

然,佛陀從未創立一種宗教、不曾以宗教師自居,佛陀在世時也沒有所謂的‘佛教’。佛陀是發現真理的正覺者,不是巫覡、祭司或先知,既不傳達神的諭旨,也不借助於神話、預言的造勢而受信徒擁戴;正法是現象事實而非神話、修行也無關宗教情操或神佛庇佑,老病死、貪瞋癡的痛苦煩惱不可能靠神力而獲得解脫,永世不絕的五道輪迴也不可能靠祈願得到涅槃;僧團規制如安居、布薩與懺摩、受具足等,皆屬生活規約與組織運作,毫不涉及宗教祈禱與信仰儀式,僧眾的修行更是不假任何冥冥中的力量。佛陀、佛法、僧伽都無關信仰,但兩千多年來,佛陀的教法與僧團,卻一直被視為宗教,‘佛教’成了世人認識佛、法、僧的唯一管道。

 

那是因為,時代同樣地落入輪迴的窠臼,從民不聊生到追求性靈,時代在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政治局勢、不同的國際關係中輪迴。人們所面臨的時代總是處於渴求宗教慰藉與依賴的階段。由於時局總是在好不容易進步到社會富裕或心靈追求之時,便忽然遭逢巨變,一切又從劫後餘生開始,是以追求真理、實現正法的時代總是千載不遇、萬劫難逢。因而在世人長期尋求信仰漠視真理的時局中,佛弟子借信仰的面目以求存續也確實無可厚非,可是宗教終究不是正法。

 

幸虧佛陀所教示的‘界’是眾生自身內在的層次而非外在的環境背景。五受陰是世間、世間法,每個人都自有獨屬的五受陰;每個人都自有獨屬的世間、時代;每個人也都得對自屬的五受陰、世間、時代負責。所謂‘如是緣勝界,我說彼生勝說、勝見、勝想、勝思、勝欲、勝願、勝士夫、勝所作、勝施設、勝建立、勝部分、勝顯示、勝受生’。如果有傑出、智慧的勝士夫能夠眾人皆醉而我獨醒,質疑世俗價值、揚棄信仰神話,矢志追求真理,可惜卻無緣得遇正法,以至於依舊流轉世間、抑鬱而終,這樣的悲劇英雄當然叫人哀慟惋惜;但對於那種‘於三藐三佛陀起非三藐三佛陀見’的頑強眾生,即使有幸生在佛世,親聆佛陀教誨,也仍是‘緣下界生下說、下見、下想、下思、下欲、下願、下士夫、下所作、下施設、下建立、下部分、下顯示、下受生。’在他看來,佛陀除了受到許多人恭敬景仰之外,也沒什麼大了不起!

 

不論在家、出家,有心尋求正法的人都該捫心自問,自己所緣的到底是勝界、中界或下界?

 

三、

 

於四聖諦不如實知,當知是沙門、婆羅門非沙門數、非婆羅門數;於四聖諦如實知者,是沙門數、是婆羅門數。【契經 雜因誦】

 

接下來該談談‘傳承’這個話題了。在佛陀還親自指導弟子、宣講正法的年頭,根本用不著「傳承’這個詭譎的用詞,哪個比丘、哪個弟子不是親承佛陀所傳授的教法?何需疊床架屋、頭上安頭!在佛陀初入滅,諸大阿羅漢尚駐留世間的那段日子,也還不會有‘傳承’這種突兀的形容,佛法是一味的,所有僧團中的比丘們,人人學習同樣的法、遵守同樣的律,哪里需要挑三撿四、秤斤論兩地評估傳承?非得淪落到各持己見、各自為政、各擁其主的混亂局面,不會演變出競相褒舉傳承的事態。

 

如今在佛教界‘傳承’已有莫衷一是的內容了,南傳佛教最直截了當,以受戒儀式為傳承,除此之外也標榜巴利語經典的特殊與尊貴;北傳佛教則有佛祖統紀中從佛陀、迦葉、阿難一路到達摩乃至六祖惠能的一脈傳承,或龍樹以下宗分八脈的各家傳承;藏傳佛教的傳承就不一定追溯自釋迦牟尼佛,他們多得是傳承的對象,乃至還有諸佛共同母親的傳說。但這林林總總的各項傳承說中,最有力,最能讓佛教徒凝聚團結共識的,當屬‘受戒儀式’說!

 

所謂的受戒儀式說,是一種出家身份取得的合法性。早期,在釋沙門僧團剛組成時,實在沒有出家身份合法與否的問題。當時人少事簡,佛陀認得每一位弟子,族姓子聽聞了佛法、受到啟發,願意修行出離世間,只要走到佛陀面前,向佛陀告白出家意願,佛陀稱歎他:‘來得好,比丘!’也就等於認同他的出家身份了,接著這位新鮮人要為自己改頭換面、儀容整治一番,也就是‘鬚髮自落、袈裟著身’的行動,表徵從此再不同於世間俗人的姿態。

 

漸漸地開始人多事繁。由於釋沙門僧團的教義殊勝、人員素質精良,不但深深受到世人的愛戴與恭敬供養,求出家者也日形眾多。沙門釋子散居各地,既能分攤信施的負擔也讓佛法傳佈的範圍更加廣闊,新進人員在就近的僧團出家不一定得遠赴佛前、親禮佛足,這時佛陀再也不可能認得每一位比丘。釋沙門僧團的物資越發豐沛,越是受到動機不純正的投機份子所覬覦。無可避免地,釋沙門僧團組織日益龐大,組成份子日益復雜,良莠不齊的情況日益嚴重,給僧眾與信眾都帶來不少困擾,於是佛陀除了制定戒律之外,也設立了受具足的資格認可程式。

 

原本,這種資格認可的過程也不叫作受戒而稱為受具足,所具足的是比丘、比丘尼這一身份,而非通過審核就圓滿具備了戒。具足了比丘、比丘尼的身份不消說當然得要持戒,但將受具足解釋為受戒,戒律便沾染上戒禁取的色彩了,如今一些以戒律為修持法門的比丘竟爭相向新學比丘求懺悔,因為他們剛‘得戒’,‘戒體’較清淨,對這樣的‘清淨比丘’懺悔比較能消除罪垢。這種‘得戒’‘戒體’的觀念令受具足成為一則神話、一種信仰、一座圖騰。十師受、二部僧受的羯摩作法原來只是一項審核、一道手續,為的是幫有志於離欲解脫的善男子、善女人保持一個專心修學的環境。若將審核比丘(尼)資格的程式視為傳承,那麼制度本身就成為一種神秘儀式而被賦予神聖性,成為一種戒禁取、惡邪見,徹底違背正法律的究竟勝義。

 

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的內容是正法而不是儀式,因此若真要探究佛陀遺留下來的傳承,那麼它的實際內容也只能在四聖諦、五受陰、六入處、緣起法、八正道這些正法中一窺究竟。倘若棄正法而拼命在十師授、二部僧授的受具儀式上鑽牛角尖,無疑是黃鍾毀棄,瓦釜雷鳴。

 

無論是南傳佛教或藏傳佛教,甚至北傳自己的祖師大德,都認為北傳的‘比丘資格認證’曾經中斷所以失去傳承,特別是‘比丘尼資格認證’更是世界各地都已中斷,以致女人永遠失去傳承、永遠失去堂堂正正出家的機會。然而,這種觀點真的對嗎?符合正法、聖諦嗎?為什麼以受戒儀式為傳承的說法最有力,最能讓佛教徒凝聚團結共識?何以會將‘傳承’這代表佛法最崇高精神所在的指標,僅用來形容出家資格審核的程式?僅用來作為‘十師受、二部僧受’的儀式崇拜?使得比丘、比丘尼入門儀式的重要性遠超過法的實質內涵與僧的修行體證呢?

 

一切問題的癥結就出在:出家人已遺忘了出世間的出家法,所修的都是共世間的善業,既是世間法、世間善業,那麼即使是不出家的世俗人也能夠修得很好、行得很好,所有出家人能懂的在家人也很容易理解,所有出家人辦得到的在家人也一樣辦得到,所有出家人修行能達到的境界在家人也一樣能達到。這麼一來出家、在家唯一可資分別的就僅剩出家的形式了。是以出家的儀式必須賦予神聖性,曾經歷過儀式的人就得到戒體、就成為福田、就該不事生產而受人供養、供養他的人就能從中得福,不管受這儀式的人是否各方面都與世俗人沒兩樣。

 

雖然,南傳佛教純樸、實修、持戒的風格,的確在誇飾、神化、浮華的大乘佛教傳佈下保有一股清流。但南傳佛教並不如自身所標榜的,等同於佛世時的原始佛法。

 

南傳佛教雖有《相應部》保存最原始的《相應修多羅》。但自覺音菩薩以巴利文寫定南傳《五部尼柯耶》經典的漫長歲月以來,《相應修多羅》在銅牒派比丘手上所遭受的冷落待遇,一點也不優於在北傳大乘佛教中的地位。南傳大德們高舉《中部經》《長部經》《小部經》《法句經》《清淨道論》等專注於世間思惟的經論作為教理與修行的依歸,即使引據《相應部》的經文,也只著重在〈有偈篇〉之類的通俗教化,既不知〈修多羅〉的特殊地位,也漠視其中的究竟勝義。反而,北傳一切有部的論典倒不時強調‘入契經’的重要,並作為藉以憑量義理如法性的依據,以示不忘〈修多羅〉為一切佛法的根本。

 

南傳佛教最引以為榮的是,他們的經典是由巴利文寫成。但是,佛陀從不曾訂定某種語言為傳遞正法的標準工具,包括巴利文在內。印度是種族、語言最多元、復雜的國家,在佛陀時代,光‘容器’一詞就有許不同族群的不同稱呼方式,然而不論是哪種語言,只要是世人所使用、所能理解的語文,都是流傳正法的工具。經有明訓‘諸比丘!譬如一器,有一處人名為揵茨,有名缽,有名匕匕羅,有名遮留,有名毗悉多,有名婆闍那,有名薩牢。如彼所知,我亦如是說。所以者何?莫令我異於世人故。’佛法是普及一切眾生的真理,它的普世性不容扭曲,不容因某種語言的神聖化而造成眾生追求正法的阻礙,佛陀再三語重心長地強調:莫令我異於世人。正法傳佈世間所使用的語言也不可異於世人。

 

佛陀要佛弟子不斷傳承下去的真理是四聖諦。不論是巴利文、梵文、漢文、英文或非洲土著語,只要能將法的內容正確無訛地傳遞給眾生,就很自然地成為弘揚正法的寶貴工具。倘若傳佈的內容無關‘於四聖諦無間等’也無關‘五受陰、六入處、緣起法如實知’那麼不管它標榜巴利文、梵文、王舍城文甚至釋迦族文,都無涉於正法,不代表佛陀的傳承。任何人的母語都比巴利文更能幫助他理解正法。

 

當然,南傳佛教山林比丘們托缽、持戒、修定的傳統,的確具備造就心解脫阿羅漢的條件,因為它保持了最利於離欲的生活方式。那些得證阿羅漢的尊者,必是以精嚴刻苦的戒行與禪修的甚深定力,直接由離欲的實踐下功夫,終達到不受後有的解脫、解脫知見,恰如生於無佛時代的辟支佛一般。只要對厭、離欲、正向滅盡的法次法向有所認知,誰都能斬釘截鐵地論斷:這些尊者們絕不是按照《清淨道論》的理論、次第去用功的。

 

佛陀的真實傳承是法的真實內涵與僧的切實體證,比丘、比丘尼受具足的儀式只是一種選擇、決心與表態,在僧團中安住之後所接受的正知見以及實踐向厭、離欲、正向滅盡的聖道,才是一個出家人浸淫於傳承,受傳承培訓、雕琢、打造的黃金時段。出家人值得受人供養是因為知人所不能知(出世正見)、行人所不能行(離欲梵行)、證人所不能證(解脫涅槃),並且為世人留下滅苦之道的現成途徑,讓後人不必再茫無頭緒地重新追求真理、尋求正道。如果南傳與藏傳佛教繼續毫不妥協地堅持他們對‘傳承’的錯誤信仰,那麼必將與正法漸行漸遠,最後完全喪失為正法代言的權力,縱使他們保有不曾間斷的比丘受戒儀式。

 

北傳比丘、比丘尼的身分不受南傳及藏傳佛教的承認,但南傳及藏傳佛教本身不也同樣被許多外道,如印度教、回教、基督教乃至世俗不信仰宗教的人所排斥、否認?重點不在於別人承不承認,而在自己是否具備這樣的資格!倘若南傳及藏傳的修行者沒有精進的行持、沒有精嚴的戒德、沒有對正法的認知、沒有比丘(尼)僧團的正常運作、沒有因修行而得的沙門果,那麼他們自我標榜的傳承,也就沒有任何值得重視之處。同樣的如果北傳的比丘(尼)沒有精進的行持、沒有精嚴的戒德、沒有對正法的認知、沒有比丘(尼)僧團的正常運作、沒有因修行而得的沙門果,那麼也確實不具比丘、比丘尼的傳承。

反過來說,如果這一切全都具備了,比丘、比丘尼的身分也隨之確立,其他希望得到修行利益的人,便自自然然聚隴過來。佛陀在既有沙門團與婆羅門勢力中初創僧團的情形不也正是如此!

 

‘於四聖諦不如實知,當知是沙門、婆羅門非沙門數、非婆羅門數;於四聖諦如實知者,是沙門數、是婆羅門數。’佛陀早期的弟子都不曾經歷受具足的標準手續,但他們在佛陀的教導下皆能於四聖諦如實知,他們從未疑悔自己的比丘身份;大愛道瞿曇彌帶領五百釋種女隨佛出家,成立比丘尼僧團時也不曾於二部僧中受具足,可是她們在如法修行後皆於四聖諦無間等,她們也從未疑悔自己的比丘尼身份。他們與她們全都是道道地地的沙門釋子、多聞聖弟子,全都入沙門數、入婆羅門數。

 

如今佛教組織之混亂、組成份子之復雜、僧眾良莠不齊之嚴重,都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因循於非正見的十師受、二部僧受的儀式絕無力挽狂瀾的作用。唯有靠著善男子、善女人能自立自強,於四聖諦如實知、如實無間等,承襲四雙八士的出世間聖果,再證阿羅漢聖者的五分法身,重建如法如律的比丘、比丘尼僧團,在新世代阿羅漢們的督導下重新施行如法如律十師受、二部僧受的認證程式,之後才真能重豎法幢、再續傳承。

    

四、

 

勿謗世尊!謗世尊者不善,世尊不作是說,汝當盡捨此惡邪見。【契經 五陰誦】

 

對佛陀的誣衊誹謗不是以人格中傷或種族歧視的方式進行,而是強姦佛意。

 

佛陀是個究竟離欲的大阿羅漢,世間所有的凡俗利益都誘惑不了他,如果有人肯相信佛陀幹了什麼傷風敗俗的缺德勾當,只能悲憫此人愚癡無智,自絕究竟苦邊的機會;佛陀於諸天:若魔、若梵。沙門、婆羅門,天、人眾中自證得脫、得出、得離、得解脫結縛,永不住顛倒,自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誰都比不上佛陀尊貴,若有人竟因膚色、血統而歧視佛陀,也只能悲憫此人僵化偏執,自斷解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的機會。可是一旦強姦佛意,法說非法、非法說法,那就不單是自絕滅苦之道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從惡邪見取代正法而流傳世間的那一刻開始,世人註定要錯解佛法,弟子註定要錯認佛陀,僧伽註定要錯修邪道,正所謂慧日殞落、法幢摧折、正法眼滅、世間闇冥,沒溺於生死苦海的芸芸眾生再也無緣尋獲安樂的彼岸。這種絕望與哀慟更甚於佛陀本人的入滅。

 

早期的經典總是記載佛世的人聽一句偈、一段開示就能見法、證阿羅漢。這使得後世佛教徒受到相當大的衝擊,他們猜測、他們懷疑,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但誦經、抄經甚至還一字一跪拜,卻無論如何見不了法、證不得阿羅漢?除了悔恨自己根鈍障重外,還想像經文必然暗藏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深不可測的佛法絕不能就按字面解釋。於是,佛教徒一方面期盼能藉由圓滿世間至善;一方面撿拾傳統婆羅門教義,以期達成出世間果報。

 

但種瓜不能得豆、煮沙不能成飯!同樣,熱衷於滿足世間思惟的福德果報又怎可能進趣出世間沙門果?於是兩千年來由印度至中亞再到漢傳與藏傳,佛教一再摸索、一再遞嬗,卻跟佛陀正覺的正法漸行漸遠。

 

佛教徒虔誠求法卻依然不解正法的原因很多,如:未曾實踐----僅當作知識學問,不曾用以身體力行,實際印證自己的生命現象;斷句取義----在經文中挑選投己所好的辭句、名相私心別解,以附和個人見解;前人誤導----不經撿擇地信任古德的論文、注疏,從不考慮經義與論義相去甚遠;最不可救藥的是偏見,將《契經》視為‘小乘經’而不屑一顧。

 

但這一切都還可以更簡潔地歸納為----以世間思惟詮釋佛法。

 

已經習慣於世間思惟的佛教徒,要推翻自己的信仰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修行者嘗試各式各樣的修行方法,為的是證明已然確立的信念,而不是質疑它:菩薩道的忠實信徒可能一生之中轉換過難以盡數的修行法門,為的只是‘找對門路’而非驗證菩薩道的可行性;耽溺於禪境的人也只會期待終能在更高深禪境中得到果證,而非檢視果證與禪定之間的關係;利用學術技巧研究佛法的學者,更加不會審度這樣的‘佛法’究竟於真實人生有何利益。

 

這是一種狗兒追咬自己尾巴而原地狂轉的僵局,陷入這種僵局的原因有二:首先是外加的限制。各宗各派的典籍與教理乃至學術研究的規則,不只提供了八萬四千法門的選擇,更規範了思惟的模式與方向,這導致觀念想法的僵化,僵化的概念不可能超越世間思惟的範疇而成就出世間正見、完成出世間理想。

 

其次是內在的障礙。眾生很難解脫視五受陰為‘我’‘我的’的偏執。要眾生承認原本信奉的理念與價值根本是錯誤的,不但得推翻早就習以為然的生活習性去適應新法則,更會導致否定自我的強烈危機感,極度渴望自我受到肯定是眾生與生俱來的本能,這使得眾生想反抗既有偏見而接受正見的過程顯得難上加難。僵化的思想與堅持自我的偏執,正是輪迴世間的基本動力,與滅苦之道恰恰背道而馳。

 

然而,修行的終極目標畢竟是為了超越凡俗的世間,滅除生命的痛苦。倘若先入為主的修行理念始終無能達成出世、解脫的目標,那麼舊有的信念必會因無濟於事的現實而遭遇質疑。富於反省能力的族姓子,應該鼓起勇氣抗拒固有思想觀念的鉗制,從謗佛、謗法、謗僧的惡邪見中異軍突起,重歸出世解脫的正道。

 

五、

 

如小綿丸、小劫貝華丸,置四衢道頭。四方風吹,則隨風去,向於一方。如是,若沙門、婆羅門於苦聖諦不如實知、於苦集聖諦、於苦滅聖諦、苦滅道跡聖諦不如實知。當知彼沙門、婆羅門常觀他面、常隨他說。以不如實知故聞彼所說,趣說而受,當知此人不宿修習智慧故。

 

譬如因陀羅柱,銅鐵作之,於深入地中,四方猛風不能令動。如是沙門、婆羅門於苦聖諦如實知,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跡聖諦如實知者,當知是沙門、婆羅門不視他面、不隨他語。是沙門、婆羅門智慧堅固,本隨習故,不隨他語。【契經 雜因誦】

 

不可諱言,《滅苦之道》一路讀來,必定會有許多異議:‘憑什麼三藏十二部經都不能算數,只有《相應修多羅》才是佛法?’‘憑什麼諸佛菩薩的功德比不上不肯廣度眾生的阿羅漢?’‘憑什麼歷代祖師都是錯的,只有你才對?’‘憑什麼……?’甚至,連佛教史都沒辦法真的成為有力的證據,因為印度根本是個不講歷史的文明。

 

佛教發展至今日,對佛法、對修行的觀點都已分歧到無法歸納、收拾的地步了。每個佛教徒、每個修行者都強調正見的重要,可是每個人的正見卻都不同,不止意見相左,甚至對立、衝突的情況也相當普遍。怎麼可能所有這相左、對立、衝突的見解全都是‘正見’?事態早已成為僵局,所有的人都否認自己是惡邪見、所有的人都堅持自己絕對是正見。

 

然而,證據卻不在於口舌之辯,而在每個人自己的生命實況。

 

一旦於苦聖諦無間等,覺悟到一切痛苦的真正根源在於自己有無常、苦、無我的五受陰存在後,任何對生存、生活、生涯乃至來生的期待都會煙消雲散。怎還會千方百計地保持護惜這無所有、無牢、無實、無有堅固生命現象呢?

 

一旦於苦集聖諦無間等,瞭解到六觸入處之所以無止盡地承受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的折磨,只是由於欲貪無有饜足地追逐感官刺激,對滿足欲貪這種動物本能必然感到厭倦嫌惡。怎還會非因計因地追求種種歡喜滿足的來源?

 

一旦於苦滅聖諦無間等,體認到有生則有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生滅則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徹底了知生命現象的寂滅涅槃就是解脫、就是究竟苦邊。怎還會幻想聖人的涅槃果證是如何常、樂、我、淨的境界?

 

一旦於苦滅道跡聖諦無間等,明白了整個三十七道品都是相當技巧地訓練向厭、離欲、正向滅盡的法次法向,確實做到當來有愛、喜、貪俱、彼彼樂著無餘斷、吐、盡、離欲、滅、止、沒。怎還會規劃出追逐未來五受陰、六入處等世間、世間法的無量法門?

 

在尚未見法之前,學法者根本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定見,不僅周遭傳遞過來的訊息瞬息萬變讓人無所適從而不得不常觀他面、常隨他說,更麻煩的是自身的五受陰同樣在無常變異,只要是世間、世間法就必然是無常、沒有標準的,那些陷入世間情境之中而推斷出來的‘正見’也無法倖免無常、沒有標準的命運。

 

然而,生命的法則是絕對的,聖者超越了世間,從出世間的角度眺望滾滾紅塵,洞悉生命真相。如果佛弟子們都能於四聖諦如實知、如實無間等,那必然會與佛世的多聞聖弟子一樣,一切所說都與佛陀同法、同義、同句、同味。那時就真能品嘗到‘佛法一味’的法喜,智慧堅固,本隨習故,不隨他語。

 

六、

 

世尊於波羅奈國仙人住處鹿野苑中轉法輪,是故此經名轉法輪經。【契經 雜因誦】

 

輪,是一種譬喻,好比車輪能將車輛、乘客及貨物由一處運輸至他處,而法輪則能將真理、正法由一人心中輸送至他人心中。在波羅奈國的鹿野苑中,初成正覺不久的佛陀找到了從前伴隨自己修行的五位沙門,將所知、所見的正法,經過歸納整理,以四聖諦向他們宣說。讓正法從佛陀大智正覺的內心中,轉達至其他尋求真理的求法者的內心。

 

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正法、真理在世間流傳,是以特別稱之為轉法輪經。

 

所謂的轉法輪絕不僅僅是知識的傳遞,它必須全然地融入受法者的生命之中,並產生陶鑄、鍛練、改造生命的功用,令受法者從一個愚癡無聞凡夫轉變為多聞聖弟子,作為純大苦聚集的五蘊生身轉變為純大苦聚滅的五分法身的依據。能作到這樣的轉變,才真能稱得上轉法輪。

 

佛陀已是兩千五百年前的人了,想想看,真理在那麼久遠的年代就已被揭示,可是卻只有那麼短期中的那麼少數人受到利益。這兩千多年來,除了自作聰明的佛教徒擅自篡改法義外,也還有許多其他因素障礙著正法的傳佈,諸如:封閉保守的意識形態、教育不普及、資訊傳遞不易、社會動盪不安等等,這重重的障礙阻隔了族姓子、族姓女追求正法、解脫的路途。

 

然而,今日整個世界的大環境趨勢,都再再地提供有利於個人追求真理的條件:教育普及、民智大開、網路資訊發達、個人主義高漲、尋求生命更高層次的可能性等,全都給予了個人更寬廣的視界與更獨立的思考空間,也加劇了挑戰固有權威與既定概念的力量,鬆動既定成見的偏執。人們普遍不再依賴宗教慰藉便是一大例證。佛弟子正可借助這股獨立自主、活潑自由的風氣來審視自己修行的方針與目的,讓每一個比丘、比丘尼都有條件成為族姓子、賢聖僧。

 

會不會回歸佛陀所正覺的正法已非空想?會不會二十一世紀正是佛弟子回溯正法、修行正道的一大契機?是不是只要佛弟子有心振衰起敝,用心於佛陀諄諄教誨的四聖諦思惟,斷煩惱了生死的終極目標便唾手可得,賢聖僧團的重建便指日可待?能不能期盼在有心尋求正法、追求解脫的族姓子、族姓女之間,正思惟逐漸形成一股趨勢,一波潮流,乃至推動法輪再度運轉?

 

倘若佛法在於闡述因果報應,那麼它並沒有超越神話!

  

倘若佛法在於昭示佛菩薩和上師的感應加持,那麼它並沒有超越信仰!

  

倘若佛法在於發揚慈悲喜捨的精神,那麼它並沒有超越慈善救濟!

  

倘若佛法在於解釋宇宙萬法的生滅,那麼它並沒有超越科學!

  

倘若佛法在於五戒十善的勸導,那麼它並沒有超越道德!

  

倘若佛法在於禪境的修練,那麼它並沒有超越瑜伽冥想!

  

倘若佛法在於阿毗達磨及自性空、有的論議,那麼它並沒有超越哲學!

 

雖然這些都是世人所熟悉、讚賞的,但它們全都屬於世間,不能超越世間。即使將它們全部加在一塊,也不值得釋迦牟尼佛辛苦尋求、體證、弘傳乃至珍而重之地為它們建立僧團。

 

傳說,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證悟,沉浸於無限法喜的感動之後,他考慮到現實問題:如此全然超越世間的真理,有誰能信解奉行呢?於是他曾打算立即入滅。

 

不過佛陀很快地回憶起當初自己追求真理的熱切期盼與誠摯信念;他考慮到求法期間沒有善知識引導的艱辛、困頓與無助。於是佛陀體會到:仍有許多人和自己一樣渴求真理;仍有許多人迫切需要師長的引領。接著佛陀從跏趺處下座,朝著昔時五位同修道侶所在的鹿野苑方向一步步走去。

 

法輪即將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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