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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直觀當下的名色

此節先敘述緬甸主流的毘婆舍那修行系統,即馬哈希(Mahāsi)、葛印卡(Goenka)及莫哥(Mogok)三系,對「直觀現在」的看法。

     

馬哈希禪師(Mahāsi Sayādaw, 1904-1982)於《無我相經講記》中,解釋五取蘊的「過去、未來、現在」等十一個面向之時指出,禪修者修行毘婆舍那時,只需直接觀察當下現起於自身裡的名色現象:

     

即使是發生在自身裡的〔名色〕現象,因為未來的尚未發生,也並不存在,禪修者只能依推測,來了知未來的事。同樣地,過去已發生的現象,禪修者也無法如實了知它們的本質,只能推測而已;即便是這一世裡發生的,禪修者亦不易了知它們究竟是什麼。難以看清幾年前、幾月前、甚至幾天前究竟發生什麼事,就算幾小時之前發生的現象之真實本質,禪修者也難以了知。

 

一般人在見、聽或觸到某個所緣之後,對所緣的執著便會即刻生起,產生世俗的概念,認為那是「我」、「他」、「女人」或「男人」。

     

因此,如《一夜賢者經》所說: “Paccuppannañca yaṇ dhammaṇ, tattha tattha vipassati” 2,修行毘婆舍那時,應僅觀照當下,也就是,在見、聽等之時進行觀照。《念處經》也說,在行、住、坐、臥之時,應觀照當下實際正在發生的現象。3

     

在《無我相經講記》中,馬哈希禪師舉出理證及教證,說明修習毘婆舍那時,禪修者只須觀照當下現起的名色現象。首先,在理證方面,未來的名色,因尚未生起,顯然無法被直接觀察;至於過去的名色,禪修者在回想它們時,總帶有「人」、「我」等的概念,因此也難以了知過去名色的真實本質。

 

其次,在教證方面,馬哈希禪師則引用了《一夜賢者經》及《念處經》4為證,如《念處經》的經文中,總是提到比丘應如實了知當下正現起的現象,例如,「行走時,了知我在行走」 (gacchanto vā ‘gacchāmī’ti pajānāti) 、「感受苦受時,了知我在感受苦受」 (dukkhaṇ vā vedanaṇ vedayamāno ‘dukkhaṇ vedanaṇ vedayāmī’ti pajānāti) 、「心有貪時,了知心有貪」(sarāgaṇ vā cittaṇ ‘sarāgaṇ cittan’tipajānāti)、「內有欲貪時,了知內有欲貪」(santaṇ vā ajjhattaṇ kāmacchandaṇ ‘atthi me ajjhattaṇ kāmacchando’ti pajānāti)等等。

     

至於如何了知過去、未來名色,馬哈希禪師認為,禪修者在直觀當下名色現象之餘,可以基於此親身體驗,以「推論」的方式,了知發生於過去及未來的名色,例如:

     

基於對觀照時顯現的「想」的了知,禪修者可藉由「推論」,思惟過去、未來及整個世間的「想」。5

     

基於對觀照時顯現的「行」的了知,禪修者可藉由「推論」,思惟過去、未來及整個世界的「行」。6

     

除了上述《無我相經講記》的說明之外,馬哈希禪師在《內觀基礎》一書中,也提到禪修者只須觀照當下正現起的名色現象,至於過去、未來的名色,禪修者僅能藉由「推論毘婆舍那」(inferential insight)來了知:

     

我們觀照正在現起的現象;不觀照過去、未來或不確定時間的事物。於此,我們所講的是「實際毘婆舍那」。在推論的禪思中,我們則可以觀照過去、未來和不確定時間的事物。毘婆舍那有兩種:「實際的」及「推論的」。觀察實際發生的現象之相、味、現起,這是「實際毘婆舍那」。依此「實際毘婆舍那」,推論過去、未來及未經驗過的現象也是無常、苦、無我的,這是「推論毘婆舍那」……為何我們不觀過去或未來的事物?因為它們無法讓你瞭解真實本質,並去除煩惱。7

     

值得注意的是,馬哈希禪師似乎認為,一般的禪修者無法直接觀照過去、未來的名色之真實本質。這個觀點,顯然和下文將提到的帕奧系統之主張,相互衝突。此外,在《緣起講記》中,馬哈希禪師以描述菩薩成佛前如何觀照緣起法之經文為依據,認為觀照此生的名色現象便足以令修行成就:

     

完整描述緣起的巴利經文,談到「行緣識」、「無明緣行」。但是,菩薩的思惟只到這一生裡「名色」與「識」的互依。換句話說,他思惟「名色與識」的相互關係,未說「識」與過去世的關係。因此我們可以認為,就禪修者而言, 思惟此生就足以令毘婆舍那修行成功。8     

 

「菩薩觀察今生的緣起,未涉及過去」,此論點出自《因緣相應》的第六十五經9。在此經中,緣起支的考察只到「識」與「名色」相互依緣,未提到「行緣識」與「無明緣行」。再者,對此經文,《相應部注》也評論說:「為何沒有〔另兩環緣起〕?因為無明與行屬於第三有〔即過去世〕,此毘婆舍那與它們無關。大士〔即菩薩〕依現在五取蘊,修持毘婆舍那。」10因此,這部經也被馬哈希禪師當作不必直觀過去世名色,只需觀察現在五蘊名色的文證。11

     

不僅馬哈希禪師及其弟子們教導禪修者僅需直觀當下的五蘊12,就筆者所見,緬甸絕大多數的毘婆舍那修行系統,亦如馬哈希系統一樣,僅教導禪修者觀照當下現起的名色現象,並未要求禪修者直觀過去及未來的名色。例如,屬於雷迪禪師(Ledi Sayādaw, 1846 ~ 1923) 的傳統,於世界各國廣設禪修中心的葛印卡 (S.N. Goenka ,1924 ),解釋「念」的涵義時說:「念」的字面意思,如同今日在印度被大家所使用的“smṇti”,是「記憶」或「記得」。毘婆舍那非關對過去的記憶,但是你必須一直記住禪修的所緣,也就是身體內的名、色。對「念」的一個更好的理解是「覺知」,且必須是對此刻、當下的如實覺知,與過去及未來無關。13

     

再者,從葛印卡的其他著作中,我們也不難發現,作為其禪修方法之特色的「掃描身體」(body-scan)之技巧,僅要求禪修者觀照當下發生在自身內的名色現象,完全未涉及過去、未來的名色。

     

此外,深受雷迪禪師啟發,以教導阿毗達磨及圖解緣起法聞名,於緬甸境內廣設禪修中心,其規模僅次於馬哈希系統的莫哥禪師(Mogok Sayādaw,1900~1962)也僅求禪修者張觀察當下的名色:你需要用功的,是現在的「緣起」。這不是指一天之內的所見、所聽,而是指你當下之所見、所聽。禪修時,重要的是觀察當下。不要回憶過去,也不要期待未來,就只是觀察當下發生的現象。14

      

在緬甸近代,關於毘婆舍那修行的著述相當豐富,雖然被英譯或中譯的作品,相對而言僅是少數,然而從這些譯作中不難得知,就二十世紀為人所熟知的緬甸修行系統而言,當教導毘婆舍那修行時,皆僅要求禪修者觀照當下正在發生的名、色現象,罕有禪師教導禪修者直觀過去、未來世的名色——就筆者所見,於 1990 年代興起的帕奧系統,應是唯一要求禪修者直接觀察過去、未來名色的修行系統。

 

 

 

 

註釋:

 

 

2完整的偈文是「莫追憶過去,莫期待未來;過去的已滅,未來的未到。應於現在法,處處作觀察;不壞不動者,智者應修習。」(“Atītaṇ nānvāgameyya, nappaṇikaṇkhe anāgataṇ; yadatītaṇ pahīnaṇ taṇ,appattañca anāgataṇ. “Paccuppannañca yo dhammaṇ, tattha tattha vipassati; asaṇhīraṇ asaṇkuppaṇ, taṇ vidvā manubrūhaye.) 《中部》 131、132、133、144 四經皆以闡明此「一夜賢者」(bhaddekaratta)偈,為經文的重點。

 

Bhikkhu Ñāṇānanda (1973)認為:“bhaddekaratta”的題名,除了有巴利注書所說的「具賢善一夜者」(因徹夜修習毘婆舍那而擁有美好的一夜之人)的意思外,也可解讀作「典型的好樂獨住者(ideal (lit. good) lover of solitude)。與巴利本相對應的《中阿含經》將此偈名為「跋地羅帝偈」,對應的漢譯文為「慎莫念過去,亦勿願未來;過去事已滅,未來復未至。現在所有法,彼亦當為思;念無有堅強,慧者覺如是。」(大正 1,697a18~21)。

 

《佛說尊上經》譯此偈為「賢善偈」,對應的漢譯文作「過去當不憶,當來無求念;過去已盡滅,當來無所得。謂現在之法,彼彼當思惟;所念非牢固,智者能自覺。」(大正 1,886b14~17)《瑜伽師地論》亦收有此偈:「於過去無戀,不悕求未來;現在諸法中,處處遍觀察;智者所增長,無奪亦無動。」(大正 30, ,387c28~388a1)。

 

3 Mahāsi Sayādaw (1999a) 133。    

 

4 MN 10; DN 22。

 

5 Mahāsi Sayādaw (1999a) 152。

 

6 Mahāsi Sayādaw (1999a) 156。

 

7 Mahāsi Sayādaw (1981) 14。

 

8 Mahāsi Sayādaw (1999b) 3。

 

9 S II 104~107; D II 62~63。巴利文獻,略語依照 CPD。文獻出處若無特別標示,則指 PTS 版。

 

10 Spk II 106CSCD: Kasmā? Avijjāsaṅkhārā hi tatiyo bhavo, tehi saddhiṃ ayaṃ vipassanā na ghaṇīyati. Mahāpuriso hipaccuppannapañcavokāravasena abhiniviṇṇhoti。亦參考 CDB 776, n.176。

 

11 也有學者指出,十支或十二支的「緣起」,不必然得依時間乃至三世的因果關係而說;且初期佛教的緣起,亦包含認識論的緣起說(認識論的緣起說,可參考水野弘元,1995,138-141 頁)。關於認識論的緣起說,舉《中部.28 經》;《中阿含.30 經》為例,該經即以「若見緣起便見法,若見法便見緣起」的觀點,來談緣起,而非就三世等時間序的因果關係來說緣起。另外,在《中部.79 經》中,佛陀則說:「優陀夷!且置過去、未來!我將教你法——此有時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時彼無,此滅故彼滅。」(M II 32)這也是不涉及過去、未來的緣起論。

 

12 馬哈希弟子的主張,可見 U Sīlananda Sayādaw (1998);U Kuṇṇala Sayādaw (2004) 36;向智尊者,2006,65-66。

 

13 Goenka (2001) 13: Its literal meaning, as commonly used nowadays in India as smṇti, is “memory” or “remembrance”. Vipassana involves no past memory, but you must always remember the object of meditation, which is the reality pertaining to mind and matter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e body. A better sense or understanding of sati is awareness, which is what it is; and awareness has to be of the reality of this moment as it is, of the present, not the past or future.

 

14 Kyaw Thein (2000): “Mogok Sayadaw: What you need to work is the present Paticcasamupadda. It doesn’t mean the whole day, but what you see or hear at the present moment. It is important to watch the present moment when you meditate now. Don’t recall the past and don’t look forward to the future, but watch what is happening at present.”

 

 

 

 

 

 

 

 

 

 

 

 

 

 

 

 

 

文章來源:

 

http://enlight.lib.ntu.edu.tw/FULLTEXT/JR-AN/an148768.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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