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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課爸爸會來接我」一個孩子G在爸爸過世之後,他仍然不斷地跟我說這樣的話,好像要跟我確認什麼似的,我那時候覺得很手足無措,因為我不知道到底要糾正他說「嘿!別傻了,你爸已經掛了喔,你要不要回傳點看看?」還是說「是嗎?那幫我向你爸問好喔!」我很怕講了後面這個,可能反而沒有辦法幫助他,感覺會助長他「否認」的這個階段。

每次他看到我尷尬的臉,都只是很寞落的低頭,然後轉身回家。

有一次我坦白的跟他說我的困窘,沒想到他很成熟的回答了我一段話──「我爸存在就是一個事實!其實他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如果你要我堅強好好的,就是否定我把它放在心裡面!你不肯讓我把它放在心裡面的話,這樣我還要多一個力氣來對抗你。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我知道他沒有活著(可以看得出來他避免用『死』這個字),但是他存在我心裡面。」

我當場瞠目結舌,孩子給我的,比我給他的還多。

陪伴喪親者的六個要點

當年的我初出茅廬(是說現在也好不到哪去啦),但倘若你真的遇到喪親的人,如何陪伴這些「被留下的生者」呢?Winokuer與Harris(2015)認為,最重要的一個是「治療性的關係」。什麼是治療性的關係呢?保持一個信念就是「當事人是最了解他自己的人」,並且留意到幾個要點:

1. 安,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

根據《擁抱B選項》這本書的描述(Sandberg、Grant,2017),我才發現不只是在台灣(李秉倫、黃光國與夏允中,2015;張志宏,2010;蔡佩真,2007;聶慧文,2005),即使是在美國,表達悲傷、或是親人死後「有一個悲傷的時間」都是很難被允許的,大家都期待你好好的活著並且快速回到生活的軌道上面來。我們活在一個萬事都需要「掌控」(in control)的社會裡面,好像只要多悲傷一秒鐘都有一點罪惡感。因為他身邊的人可能都不容許他有時/空可以悲傷所以你需要做的不多,就是真實的陪伴,不要逼他趕快好起來,給生者(bereaved)可以說說他感覺與經驗的地方。

2. 優,幫他找到優勢

協助他辨識目前因為這個失落而面對的問題,教導他一些因應的方式。另外,賦權(Empowerment)和看到他的優勢(Strengths)也是很重要的。

3. 連,協助生者和逝者重新建立連結

這點讓我蠻意外的,不過仔細想想覺得有點道理,因為「他還沒死」,可能是生者心裡面的一種真實。也因為生者可能會有假設世界(assumptive world)以及現實世界(real world)的分裂感(就像前面提到那個孩子,在他的心中父親仍然是活著的),所以我們不但不要否定他的假設世界,也要嘗試讓他整合這兩個世界。

4. 亮,用你的「在」點亮你的「不在」

尊重個案的步調,可能旁人對他有一些「走出來的期待」,他自己也會對自己有一些期待,一方面要告訴他悲傷有一定的時程,另外一方面也要告訴他這個時程每一個人都會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由於你不可能24小時陪伴,但他的悲傷可能是每天24小時甚至不知何時會突然湧現的,所以需要教他一些有效的工具或是方法,當悲傷來襲的時候它可以如何去因應(coping)。

5. 團,提供他支持性的團體

每一段失落都是獨特的,例如如果你的朋友是有孩子死亡,我們大概有100%的機率會為父母送葬,有50%的機率會為伴侶送葬(看誰先死),但很少有人會幫孩子送葬(就是傳說當中的白髮人送黑髮人),因為這件事情不常見,所以可以推薦他去一些喪子的臉書、line社群,從普同感中獲得療癒(Jordan、Neimeyer,2003)。

6. 變,家庭結構改變

在一個家族當中如果有人死亡,除了家族成員需要面對一個失去的至親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家庭的結構也會因此而改變。本來需要大家照顧的人不需要被照顧了、本來是家庭代罪羔羊的人消失了、本來是扛起家庭責任的人倒下了,這個改變有可能會讓某些家庭成員變得更親密、也可能會讓某些家庭成員的「真面目」顯現出來。陪伴者可以協助當事人看到這些結構的改變、設定恰當的界線、並且在這個不斷變動的動態當中(Dynamic),協助他們發展出一個互相扶持的技巧。喔對了!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當一個家庭成員死亡對家庭結構的影響是很大的,是如果這個家庭有兩個以上的成員死亡,那麼很可能需要注意更多連帶的結構變動的問題(例如大地震或者是天災之後),可以請專業人員一同協助。

前面那個孩子G的故事其實有後續。多年前我記得他第一次來找我談的時候,一進到晤談室裡面,他只說他要喝水然後就再也沒說話了,呆若木雞地看著桌面上面的方格子桌巾,一開始本來嘗試問他一些問題,但後來覺得這個方法好像很糟糕、而且離他很遠,我就做了一件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的事情,就是坐到他身邊抱了他。

剩下的四十幾分鐘,我就只是坐在他旁邊陪伴他,什麼也沒有說。老實說這對那個時候的我是很不容易的,因為我總是覺得要「做點什麼」才能夠讓情況好轉,我只好故技重施、看自己的書,撐過那40分鐘。下課鐘響,他連跟我再見都沒說,就起身離開,留下滿是懊悔的我。

大概兩三年後,我爺爺過世,我在臉書上發了一個動態(那個是專門用來加學生另外開的一個臉書,我大概會有限制的發佈有關於自己的事),G傳了一個訊息給我:「老師,謝謝你那個時候抱我。看到你發的動態我也想要抱你,你要加油。」 可惡,當時我本來沒什麼難過的感覺(果然是一個冷血的孫子),結果被他這麼一說就熱淚盈眶了。可見Winokuer與Harris(2015)說的「真誠一致」是所有關係的根本,也或許當初對他的陪伴真的很重要吧?有一種白鶴報恩的感覺。

然後我終於(像是神隱少女一般)想起,爺爺過世那天晚上的情景。

爺爺,再見

「每天晚上我和你阿公坐在這個椅子上,一人坐一張。睡覺的時候,看到對面的床上已經空了,變成一張照片擺在客廳。六十年了,你說我心怎麼能夠不痛?」阿嬤眼眶都是淚水,可是還沒說完,嬸嬸就立刻說……

「你不要這樣想啦,這樣阿爸(指我阿公)會走不掉。」她拍拍阿嬤的肩膀。 「要往正面的想。」叔叔在門口悠悠地補刀。事情發生的第一天,阿母用很多的忙碌、很多的事物和匆忙來填補,好像深怕一停下來,就會難過起來。阿爸則是在樓梯口大哭,現在已經躲在樓上看電視。 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法處理哀傷,只是阿嬤誠實了一點。

這並不是他們的錯,因為前幾天葬儀社大哥有「交代」,哭了阿公會走不開。昨天我幫阿公戴帽子時,想起以前和他相處的種種。當年飄洋過海一個人跟蔣經國到台灣來,無親無故。小時候帶我去看的龍山寺魚池、國小的時候幫我從貼紙工廠撿尼羅河女兒與聖鬥士星矢的貼紙、國中的時候每天搭一小時的車到「艋舺」,再轉車到家裡、總是勤儉地撿各種廢棄物修好(所以我們家有六七台「堪用」的電風扇)、今年夏天我推他去的堤防看夕陽…..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用山東台語講:「你阿公阿,最喜歡吃麻糬了。」想著想著,實在很想哭,就只好躲到廁所裡悶著哭。

從喪禮的過程當中,大家的反應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我們的民族是如何的「鼓勵」壓抑情緒。我們總是跟身邊的人說:不要哭,不然逝者會放不下,結果這樣的一種未竟,反而讓沒有被完整體驗的情緒卡在哪裡、讓自己更放不下。

「我也知道要這樣想,可是心還是很痛,你知道嗎?」阿嬤用台語說,我默默點頭。一個陪伴他一甲子的人變成一張紙,我不覺得在場有任何一個比她難過,也不覺得有誰有資格,叫她不要心痛。我只能坐在旁邊,從下往上順順她的背(據說這可以協助情緒宣洩)。

有時候我在想,那些「要人」往正面想、壓抑情緒的人,其實真正害怕的不是對方去碰觸那個情緒,而是怕自己也被那個情緒拉走。結果那些要別人想開一點的講很大聲的話,到頭來都是說給自己聽。

「不管你擁有什麼樣的真理都無法治癒失去所愛的哀傷。不管什麼樣的真理、什麼樣的誠實、什麼樣的堅強、什麼樣的溫柔,都無法治療那哀傷。我們只能走過那哀傷才能脫離哀傷,從其中學到些什麼,而所學到的這什麼,對於下一個預期不到的哀傷來臨時,仍然也毫不能派上用場。」──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你跟阿公一樣有大耳垂和大肚子,這個厚,就是福氣的象徵。」阿嬤摸著我耳垂,笑中帶淚。我想,我們民族面對生命的無常,還是得靠某些傳承的信仰,就像恐懼管理理論裡面的維護世界觀(worldview defense)一樣(Schmeichel、Martens,2005),如果生命有限,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些無限的信念?

「有福氣耳垂是不錯啦,可是、可不可以不要有大肚子?」我說,大家都笑了,在這個據說不可以哭也不可以笑的靈堂裡,幽默似乎救了大家一命。

而我們心裡的阿公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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